【调查】中国原油现货交易幕后:未退场的灰色原油期货市场

3月中上旬,凭借着一份伪造的非知名大学金融本科的应聘简历,记者敲开了六家曾经或依然从事投资原油现货交易业务公司的大门。

与地处北京金融街、被“一行三会”所环绕的金融公司不同,这类公司的营业执照大多与金融毫无关系,而是冠以文化传播类或者企业咨询等名称,大量招聘金融产品销售(业务员)方面的职员。广泛分布于北京丰台、四惠和望京地区的某个商业区。

【调查】中国原油现货交易幕后:未退场的灰色原油期货市场

丰台科技园是其中并不多见的密集地之一。

在接到一家未不知名公司同意参加面试的电话,添加微信后,记者根据定位前往丰台科技园诺德中心附近的一座写字楼。在这里遇到了同样来求职的张晓——记者参加的六次应聘里,唯一一个拥有相关工作经验的人。

出生于1993年的张晓,穿着已颇有金融职场人士风,黑色西装加黑皮鞋,正式而低调,说起话来不急不缓,谈起“现货交易模式”来头头是道。

2015年年初,毕业于郑州一所大专证券投资与管理专业的张晓,前往北京寻找对口工作,金融街是他的首选之地。

“那里的公司对学历要求严,实习时间长,基本工资少,我就放弃了。”张晓说,在一位学长的介绍下,他进入了一家校友云集的原油现货交易公司。

2017年1月9日,证监会组织的部际联席会议第三方会议在北京召开。会议决定通过半年时间集中清理整顿各类交易场所,基本解决地方各类交易场所存在的违法违规问题和风险隐患。

金融资产类交易场所成为重点整治对象之一,证监会要求其不得拆分发行权益、降低投资者门槛等,截至6月底仍未整改规范或通过部际联席会议验收的交易场所,予以撤销关闭,商业银行和第三方支付机构停止提供支付结算等金融服务。

2017年6月,休假回来上班的张晓惊愕地发现,整个公司已空无一人。张晓从大厦保安处得知,几辆大巴车将其公司的人全部带走。

张晓的老板来不及“翻盘”,公司就地解散。“一般情况下,业务员可以不清楚情况为由释放,老板会因诈骗嫌疑被调查”,张晓说,后来被抓的公司老板和员工有了经验,会提前沟通以应对调查,“很多老板承诺,业务员进去后只要不供出公司信息就给1万块,等级越高给的钱越多。”

整治力度愈来愈大,张晓周围的这类公司开始转行做影视投资或外汇投资公司,规避了被整顿的风险。

“国内的现货石油交易,绝大多数是用外盘期货交易模式包装出来的非法交易”,任职于国内某大型期货公司国际部的向丽告诉记者,和原油期货相似的是,电子现货交易是金融与原油领域之间衍生品,国外也普遍存在。现实中现货交易通行的做法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或者以货易货的方式。但此类交易平台一无原油现货,二不是等价交易,不可能成为真正的现货交易。

向丽表示,国内长期缺少内盘原油期货,政府一直也没有放松对外汇的管制。比如要求必须使用境外账户,只有部分有对应牌照的公司才有资质进行外盘开户。“境外账户在国内开户需要1个月,非法平台使用银行卡可以直接开户”,照搬国际行情,盘子不进场,整个交易平台都可以自己搭建,类似一个合法的赌场。

“3月26日原油期货(内盘石油)上线之后,我们也打算做原油配资这一块。”负责中量金融平台招聘业务的董文强告诉扮作应聘者的界面新闻记者,目前国内原油现货的每日交易量稳定在100万-200万手之间。他担心中国原油期货推出后,会对他们已有的外盘原油现货客户造成冲击。

在业内,原油现货的隔夜保证金约1200元-7200元/手不等,每手1000桶。美国原油合约保证金约5000美元/手。波动1个点为1000美元。

不同于一般公司HR在招聘中的审视和质询,外表文质彬彬的董文强对应聘者友好热情,相比应聘者的能力,他对应聘者的过往经历和价值观更有兴趣。“为你着想”是他的口头禅,还会主动教你一些职场规则,极力在拉近与应聘者的距离,获取好感与信任。

“我做了两年多,觉得做这行比做实体企业好,暂时不想换工作。”董文强说,目前公司正在拓展业务,将大幅增加销售部门的人数。

进入现货交易领域之前,董文强曾是北京一家国营钢铁厂的办公室职员,月收入两三千元左右。此次他为中量金融平台招聘的销售人员的底薪在三、四千之间,不包括提成。

在入行之初,董文强曾应聘了一家原油现货投资公司,这家公司以招聘“原油操盘手”为名,让应聘者自掏腰包投资。“如果你要应聘原油操盘手的话,记得一定不要自己投钱进去。”他自嘲地一笑。

国内原油现货交易平台的发展历史并不长,前后不到八年时间。

原油现货市场的主要参与者为现货交易平台、交易商和投资者三方,通常的链条形式为“现货交易平台--交易商--投资者”。

2011年年底,国务院发布了关于清理整顿各类交易场所38号文,明确各省级政府为省内交易平台的监管主体。此后在农产品现货平台的基础上,地方现货交易平台纷纷建立,从黄金、白银开始,发展至原油、沥青、重油等品种,但规模比不上农产品。

2014年2月14日,北京石油交易所推出石油现货交易,成为国内首家专门进行石油现货交易的石油交易所。

此外,随着第三方支付纳入交易场所业务,支付由银行转向网络,交易步骤得到简化,交易场所真正进入贵金属原油时代。

2014年,中央电视台3.15晚会曝光了贵金属交易公司内盘白银投资的乱象。

贵金属交易监管的趋紧,驱使投资者把资金投向石油现货交易市场,与此相关的交易平台纷纷诞生。

2016年8月19日,东北最大的石油产品现货交易平台——沈阳石油产品交易中心举行签约仪式,近200家企业入驻成为其会员单位。这家石油产品现货交易平台的年交易额在500亿元以上,每个会员单位的交易额接近2.5亿元。

“2017年前一直有听说要整顿交易所,但事实上并没有行动,去年是动了真格。”张晓称,在去年正式整顿前,国内的大宗商品现货交易平台登记在册的约1969家,加上没有登记在册的大约1万多家。

“这些非法的交易平台旗下最多有数以百计的会员单位,每个会员单位又有代理商,就跟开连锁超市一样。”

目前国内较大规模现货交易平台的收入来源,主要是交易商缴纳的会员费、以及与交易商对投资者在平台交易生成的各种交易费用(包括交易手续费、隔夜费)的分成。

“非正规的平台干掉了正规的平台。”从事期货行业咨询工作近六年的张朵告诉记者,石油现货投资具备门槛低、24小时无限制时间交易和收益周期短,更容易被投机者接受为投机工具。“不仅是原油,所有的现货交易模式都具备这些特点,国内的大宗商品现货从来不缺乏投机市场。”

“申请境外开户太麻烦,我们一般都在外盘公司开个主账户,下面的客户挂子账户。”董文强说,中量金融平台直接与有牌照的香港公司对接,比如在香港做投资管理的台湾群益投信公司和韩国韩华资产公司。中量金融以前用中金支付进行交易,现在改用和苏宁易购合作的第三方支付易付宝。

公开资料显示,中量金融是由上海净韩实业有限公司成立的平台,注册资本500万元,经营范围包括贵金属、金属材料、金属制品化工原料及产品等。自称资金由中国人民银行直属的中金支付托管,受瓦努阿图金融服务委员会的离岸监管。这个位于南太平洋的小国,陆地面积只有1.2万平方公里,瓦努阿图金融服务委员会成立于1993年,监管着该国所有的金融牌照。相比于国内监管,离岸监管放牌流程快,管理费用和运营成本都较低。

“公司总部100多人,主要以运营交易平台的软件和盘面为主,技术人员居多。”董文强向界面新闻记者说,作为配合总部工作的销售分部原本只有20多人,由于业务拓展,正在扩大队伍。

向丽所在的大型期货公司成为了非法石油产品现货交易平台“高仿”对象。

“网页、流程和我们完全一样,只有出入境用其他公司的平台。”向丽向记者表示,这种“高仿”平台还有认证环节,“就像假奢侈品网站一样,真假难辨”。

对于从事现货交易的公司而言,平台的选择和搭建只是开始,“重头戏”在于吸引投资者投资。

“我们的客户都是经过数据公司挑选的,可以省去自己开拓(客户)的时间。”来自华夏金安咨询公司的黄佳荣告诉前来应聘的界面新闻记者,他们掌握着投资者的经济状况数据,将其认定的高端人士建立QQ群或微信群后,交由销售员去挖掘客户。

2014年4月,在深圳一家家具工厂从事技术工作的陈湘南投入5万元到指定的原油现货平台上,两周后亏了近一半。

“那年我25岁,女朋友因为我的家庭条件提出分手,我一心就想着挣钱”,陈湘南告诉界面新闻记者,一位头像漂亮的“白富美”加了他的QQ,其QQ空间不断展示着红色保时捷,去香港购物的照片,在“白富美”佯作发错信息后,两人聊了起来。“白富美”开始向陈湘南提起自己在做现货石油生意,并打听陈湘南的家庭和工作情况。

时间久了,白富美获取了陈湘南的信任,在后者追问多次后,推荐了带她做石油现货生意“熟人”的QQ号。

这位“熟人”让陈湘南将银行卡绑定到一个公司现货原油账户上,陈湘南百度后,发现这家公司是位于福州海西商品交易所的会员单位。这让陈湘南打消了疑虑。“开始的两晚上赚了两千多,接下来两星期变成了噩梦。”熟人的预测不灵了,陈湘南开始着急。频繁地买进卖出,手续费被扣了不少。

“被她洗脑了。”陈湘南说,“白富美”建议他继续投钱翻本。当他冷静下来后,将剩余的钱从平台转出,再去找“白富美”理论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被拉黑了。

“整个系统都是他们做的。他们在操作原油价格的涨跌、做多做空,告诉你的是反向行情。”陈湘南逐渐意识到自己的手续费、隔夜费和赔掉的钱都流进了他们的口袋。

“业内行话叫做‘三方’,一般是由一名男性扮作女性,去拉拢男性客户。”张晓说,公司还会打造出投资大师迎合投资者,以吸引投资额在百万以上的大客户。

据国信证券经济研究所的统计,2015年中国大宗商品现货市场总交易量达28.96万亿元,上海黄金交易所、天津贵金属交易所、广东贵金属交易中心、江苏大圆银泰商品合约交易市场和天津矿产资源交易所五大现货交易所的交易额,分别为10.78万亿元、2.9万亿元、2.7万亿元、1.9万亿元和1.7万亿元,占现货交易行业交易额的近七成。

石油现货交易成为仅次于贵金属交易的第二大业务。

2015年10月,证监会部际联席会议办公室宣称,2015年收到的涉及交易场所的投诉举报,由2014年的月均26件增加到月均36件,增幅近40%。

“2016、2017年是国内交易场所高额诈骗案件集中宣判的年份,大约公开了20多个涉资过千万的原油现货案件。”张朵告诉界面新闻记者,原油现货案件过去以非法经营定性,现在定性为诈骗。

据中国裁判文书网显示,2017年7月26日,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宣判了一桩涉资约1.8亿元的“原油现货”交易诈骗团伙,涉案人数近40人。”核心人物”蔡华旺1984年出生于福建省尤溪县,仅有小学文化,其所属团队的核心成员亦主要来自福建附近。在经营中,蔡华旺约定公司股东按所占股份分红,负责百万级别客户的业务经理和业务主任按2%-6%不等的比例对客户抽取手续费提成,百万以下分析师和业务员抽取比例为5%-35%。

蔡华旺共骗得邱某等389名被害人约8280.6万元,因犯诈骗罪被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其余30多人诈骗金额跨度从3.1万-3461.9万元不等,被判1-12年有期徒刑。

“原油现货市场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操盘手,不像股票市场的操盘手那么正规。”张晓说。他周围的“操盘手”们多是高中学历,“懂一些指标,知道一些名词,懂一点儿技术分析。”张晓心里很矛盾,当人问起“你为什么要做这行”,他心里都会有点不舒服,“他们的语气,好像我做的是贩毒或者走私那些事儿一样。”

原油现货投资乱象也引起了商务部的关注。

2015年11月,商务部新闻发言人沈丹阳在例行新闻发布会上表示,商务部尚未批准任何一家交易市场从事原油、成品油交易,并提醒广大投资者不听信任何机构的违法违规宣传和诱导,切实注意防范风险,维护自身权益。

2017年11月,国内首家区域贵金属交易所——天津贵金属交易所被济南市历城区人民法院认定为组织非法期货交易,裁定涉案全部交易无效,赔偿原告投资者90万元。这成为国内首家被认定为非法期货交易的原油业务交易所。

“那些没有离场的北京公司大多转型做外汇和影视制作了,我们之前也做过外汇,这次转做影视制作投资,模式都差不多。”黄佳荣告诉界面新闻记者,这次他们准备拉投资的影视项目是周星驰的《美人鱼2》。

“北京整顿力度比较大,郑州和深圳的这种公司数量还有很多。”黄佳荣说。记者在“58同城”“智联招聘”上查询“现货操盘手”等职位,深圳、郑州两地的职位数量有一百余条。

“我找到新工作了,不做原油现货了”。张晓在微信上留言。

(文中张晓、张朵、陈湘南和向丽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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